传呼电话亭轶事

本期内容

【内容简介】
上海的传呼公用电话亭兴起于上世纪50年代,繁盛于80年代,在90年代初期达到鼎盛,一部小小的电话浓缩记录了时代的变迁。随着私家电话的普及和移动通讯的兴起,传呼公用电话亭走进了历史,留存在百姓记忆的一角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公用电话曾是上海市民重要的信息传递途径,而如今,随着社会的发展,电话从“稀缺物种”到生活的必需品,信息传递变得简单而频繁。

【同期声】
侬好,这里是xx弄,请问你找谁?
好的,稍等,我这就去叫……。

【解 说】
邢阿姨是上海闸北区芷江街道的电话传呼员,她所在区域位于老火车站附近,南来北往的客人特别多,为此邢阿姨在电话传呼中练就了一身绝活——学会了各地的方言。
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这个说宁波话的人他说,阿姨,我在30几号,我今天大概有一个远方亲戚要到这儿来呢。
还有苏北话了,大妈,我家里孙子要来了,讨个乡下媳妇,乡下媳妇什么时候要来,他说来,要来上海没有到过呢,我要到码头去接他呢。
南京和上海话差不多的,他说,我是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,你听得懂吗?我是南京人呢,我给我儿子,我儿子在上海,上海机械厂做,我现在在南京打长途电话家来,想叫我儿子呢。
扬州话也比较好说的,我姑娘要坐月子呢,要叫我到上海来服侍她,那么我怎么到上海来呢,那么叫他到这个车站去接我,阿姨,假使我女婿要回来的话,你跟他讲一声阿姨。

【解 说】
说起上海最早的电话,从美国科学家贝尔1876年发明电话起,仅仅晚了六年,当时上海形成了英、法等公共租界,于是在1882年,丹麦大北电报公司在上海外滩7号开通了人工电话交换所,经营租界内的电话业务,这就是上海最早的市内电话。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电话都是少数人的的通讯工具。

【解 说】
新中国成立以后,由于国力不足,技术跟不上,电话主要作为单位工作的办公工具存在。1951年,上海仅有公用电话1512部,那时的公用电话,大多安装在弄堂口的烟杂店里,由买杂货的老板代为看管,不负责传呼。

【解 说】
1952年,上海开始试行传呼公用电话, 到1960年,全市的公用电话达到了3293部,遍布于上海城区的每一个角落。

【解 说】
传呼电话亭是一个信息的集散地,万千隐秘、万千悲喜、事无巨细都在这里汇集。

【同期声】方廷荣
他是都住在这个弄堂里的,都是,大家都熟得不得了,等于他可以晓得你家里面三代、四代的人他都知道。

【解 说】
选择电话传呼员也是一件极为慎重的事情,里弄居委会一般都选择善于和人打交道,又“拎得清”——知道什么该讲,什么不该讲的中老年妇女担任。
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有的谈朋友了,两个人在里面吵也有的,我们也不参加意见的。你电话来了,你什么什么人电话打给你了,谁的电话有来过吗?还要问我们呢。姓张的电话打过来来吗?姓李的打过来吗?阿姨我是她男朋友,我姓李的,姓张的姓什么的,不是她朋友的,他打她,那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姓张姓李呢,我又不晓得,电话里又看不到你对吧。你们谈朋友的事情,我们是不好参加的,我不好讲给你听的,讲给你听我们变挑拨离间了,要吵架了。

【解 说】
这小小的传呼电话亭,有时还关呼人的生命,每当弄堂里有人突然生病或者发生意外,都是靠这个电话亭第一时间叫来救护车救人,一旦有了喜事丧事,也是通过电话亭在第一个时间发出通知的。

【同期声】鲍文安
你别看他们好像文化层次不高,但是他们很有懂得一些该怎么讲,比如说你很紧张的事,比如说我父亲已经过世了,他就说,你妈妈来电话,叫你到医院去一下,你别急,你父亲呢,病比较重一点,你去一下。当时,其实我赶到医院,一看就知道坏事了。所以说这种状态下使你心里不很,不是马上告诉你一个很不高兴的消息,使你一下子很紧张。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家里有人死掉,他在里面就哭了,对吧。我说阿姨不要伤心了,这个事情我会给你传的,你这些哭呢,我听不清楚了,你讲得清楚一点,我会给你回答得,传得更加贴切一点,我也挺难过的。
【解 说】
传呼电话亭的出现给当时的上海人带来了很大方便,它的数量在缓慢又悄然地逐年递增,打一个电话4分钱,传呼一个电话3分钱,成了这个行业的统一收费标准。鲍老伯伯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电话的收费票据。

【同期声】鲍文安
那时候打一个电话是4分钱,这是4分的,这是一个版本一个版本的那个发票,报销单。九十年代以后呢,就是1990年以后就是这个版本了,就是打一个电话是1毛钱三分钟。那时候就有这三个版本,到现在为止呢,有的地方是5毛钱一个,一个是1毛钱一个这个打电话。

【解 说】
鲍老伯伯是长宁区的老街坊,如今老房子几经动迁,已经面目全非,昔日的邻居也都各分东西,唯独留下了这个公用电话亭,看管电话的老妈妈在这里工作了三四十年,几年前作古了,如今店铺的主人是老妈妈的儿子,他童年的时候常常帮着妈妈传呼电话,和鲍老伯伯很熟。

【同期声】鲍文安
你妈妈老早是一天到晚叫啊,矮登登,胖胖的。有的时候就路跑得远了,楼层高的,她拿了个电话,张家几号、张家你有电话,就拿个电喇叭在叫,蛮好的。
我太太生孩子,生出来了,半夜的那个,他妈妈很高兴,怎么呢,半夜就跑了来说,鲍先生你太太生了儿子了,那我也很高兴,我马上就赶到医院去。

【解 说】
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,长途电话业务也逐渐开通,传呼电话亭更把上海和全中国紧密相连。

【解 说】
刘德保热衷收藏,这张他去北京见到毛主席的照片,被他奉为镇馆之宝,那一年,16岁的刘德保第一次把传呼电话亭烙在了自己的生命里。至今,他还常常和妈妈谈起当年的事情。
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 民间收藏家
你还记得吗?当时我们那个邻居,一条弄堂里,有几十户人家,几十户人家有几百个人,不要说见毛主席,北京都没有去过。我是唯一能够到北京的年轻人。

【解 说】
刘德保幸运地实现了那个时代热血少年的梦想,他穿着妈妈给他借来的军装还在天安门拍了照,他还急于要把见到毛主席的这个无上的光荣,在第一时间与妈妈分享。
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 民间收藏家
我就到那个天安门广场旁边有一个北京邮电局,我就打个电话,我想这个最快,打长途电话告诉你最快。因为电话间离我家不远,我就打给你。
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 民间收藏家
我第一次打电话,我还不会打,电话局的同志协助我,上海应该怎么打,他告诉我,我就打过来了,我跟她讲,我说,阿姨你帮一下忙,电话呢,打一次排很长的队,你电话不要挂掉,她答应了,我说我在北京见到毛主席,赶快叫我妈妈来听,她电话就没有挂掉,放在那里去叫你的。然后你很快过来了,我告诉你开心吗?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的母亲
高兴,来不及就跑过去了。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 民间收藏家
打个电话打两分钟,排队排两个小时,很长很长。

【解 说】
到了上世纪70年代,上海几乎每一条弄堂口都出现了公用传呼电话亭,这些神经末梢连通着全上海的市井街坊,造就了这座城市的神经脉络,当时给人留联系方式必留一个公用电话号码。然而,因为上海的电信系统一直沿用解放前的技术设备,这些神经并不通畅,打个电话花半个小时是常见的事情。

【同期声】鲍文安
有时候没有信号,有时候就打出去打不出,因为它有时候可能是有些技术问题吧。有一些问题,那么有时候,还有那个,听听电话听到一半,很重要的内容就没了。很着急。这个电话。

【解 说】
改革开放的春风,使经济得到大发展,做生意的多起来了,到外地出差办事的多起来了,出国留洋的也多起来了,人们对信息的渴求日益提高,信息的交流不再是依赖单位传达。传呼电话亭如同雨后春笋遍地开花,于是电话传呼员的队伍也壮大了起来。
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日本话我有两句会的,那么叫,要再见(日语)谢谢,(日语)就是请多关照。那么(日语)那么(日语)。


【小标题】传呼电话亭的黄金时代

【解 说】
家住闸北的黄老伯伯一直在机关单位做财会工作,平时很少和人打交道,性格一直比较内向,寡言少语。成为当地绝无仅有的传呼老伯伯,是他前半生想都没想过的事情。

【同期声】黄锦清(电话传呼员)
老太婆生病了,陪老太婆在医院里面整个两个月,老太婆说你不要到外面做,到电话间里做,她对我讲,叫我电话间里做,后来又托这个跟书记讲,她说,我老头子叫他到电话间里做。


【解 说】
黄老伯伯的老伴生前就是一个电话传呼员,他没想到老伴的临终遗嘱竟然是让他当接班人,接着做自己的工作。

【同期声】黄锦清(电话传呼员)
我不愿意做的,跟老太婆老太太在一起,不舒服,在外面做好,在外面做财会,财会做钱多呢,在这儿做三、四十块钱。只有三、四十块钱,这个钱少呢。那么老太婆临终就关照我,一天到晚叫我在这里做,居委会来了几次,想算了算了,就听老太婆话吧,她临终的时候讲了,你人老好的,我的心,良心老好的,她关照啊,他,你态度好一点,不要跟人家怎么怎么情况。

【解 说】
架不住居委会三天两头的拜访,黄老伯伯 当上了电话传呼员,他当年的工作间就在这里。

【同期声】黄锦清(电话传呼员)
一开始不适应,不适应。忙,肚肠子跑得疼,时间还蛮那个的女同志在那儿(接电话)写,写不吃力,跑吃力呢,我是男同志,应该照顾女同志,是这样的情况。

【解 说】
忙碌的工作占据了黄老伯伯丧偶后寂寞的时光,渐渐地,他适应了这个工作,一干就是8年。

【解 说】
自从当上了电话传呼员,黄老伯伯从内向寡言变得热情开朗,他才发现老伴当初执意要他接班的良苦用心,繁忙的工作,邻里的情谊,已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他丧妻的悲痛,剩下的只有思念。


【小标题】夜间应急电话

【解 说】
进入80年代,仅仅在白天营业的公用电话传呼站已经不能满足老百姓的需要,夜间应急电话应运而生。上海市政府把设立夜间应急电话作为为民办实事的重大工程,1985年,上海设立夜间紧急公用电话服务点1047处,遍布全市11个区,110个街道。夜间紧急电话通常设在工厂、机关的门卫处,深受市民欢迎。这是一条当时的新闻——

【同期声】新 闻
上海的公用传呼电话是闻名全国的,在去年的今天,上海的邮电通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服务项目——夜间应急电话,这是上海的一种创举,也是上海市政府为市民办的一件实实在在的实事。

【解 说】
夜间应急电话是传呼电话在夜间的延伸,然而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。

【解 说】
1985年以后,上海电信大规模改建扩建,电话网实现了从模拟到数字的转变。1989年11月,上海完成市话网六位号码制升七位号码制的割接,成为全国率先实行统一、等位七位电话号码制的城市。
【同期声】新 闻
六位升七位现场报道——1989年上海率全国之先实现了全市统一的七位拨号。徐志超:我代表七位拨号工程指挥部向您报告:七位拨号割接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,请您下达割接命令!朱镕基:谢谢你们,请你们开始。随着工程总指挥一声令下,全市95个电话分局开始了紧张的割接工作,当时针指向昨天凌晨0.05秒的时候,市区朝阳分局最后割接成功,指挥部七位割接显示屏上,所有红灯都变成了绿灯,0.02分上海邮电管理局局长徐志超宣布:我向您报告,全市电话已经割接到七位!朱镕基:谢谢你们!
【解 说】
上世纪90年代初,上海开放私人电话安装业务,虽然高达4500元的初装费并非每家每户都能承受的,但邮电局门口仍然排起了长龙。

【解 说】
这是一个暴雨的早上,邮电局一开门,仍然迎来了上千登记装电话的市民。

【同期声】记 者
你从提出申请到现在多长时间?
【同期声】待装户
有三年多了,我是1988年11月登记的。

【解 说】
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,站立街头的公用电话和腰揣BP机的时尚男女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道新风景。

【同期声】鲍文安
腰里别个BB机也不得了,人家就说,老板来了。是吧?老板来了。所以我有时候,把BB机不放在腰里面,我就放在口袋里面,为什么呢?省得人家就是老是这样说。当时就是说看到你有个BB机就不得了。



【解 说】
寻呼机的兴起,促成了传呼电话亭再度兴盛,邢阿姨们迎来了生意兴隆的又一个春天。
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骑自行车的,BB机响了,一看到这里要打电话了,打电话他就是要,有的时候打电话呢,人家也要去叫的,他也要等回电呢,反复地等呢,以前通一个电话也挺忙的。

【解 说】
1995年11月25日零时,上海电话网八位拨号工程割接一次成功,上海成为继巴黎、东京、香港之后,世界上第四个实现电话统一八位拨号的城市。随着住宅电话的增加,上海的传呼电话亭减少了,1990年末全市的公用电话只有3912处,电话传呼站的生意也日益冷清。

【小标题】大哥大横空出世

【解 说】
伴随着寻呼机兴起而再度复苏的传呼电话亭只是昙花一现,1988年3月10日,上海电信建成本市第一个大区制模拟公众移动电话网;第二年四月,引进手持式移动电话机,俗称“大哥大”,大哥大以贵族身份亮相上海滩。

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他一定在厂里做干部的了,一个就是有钱,买个大哥大,那个时候要一万多一个呢,最开始的,一个他就是厂里做干部的,一般工人他不会给你大哥大的。

【解 说】
大哥大横空出世,使得单向通信的寻呼机相形见绌,移动电话主宰通讯的时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到来,传呼电话亭的历史终于要划上句号了。【同期声】邢阿姨(电话传呼员)
生意四个人变两个人了,电话拆掉了,他本来四个电话拆了变两个电话了,两个电话两个人接接,一个人叫,一个人接接也可以了。本来拿三、四百块的,四、五百块,做到后来做到后头拿七、八十块,五、六十块。

【解 说】
电话传呼员集体“下岗”,发生在本世纪初期,难以为继的传呼电话亭被逐渐拆除,2001年就拆除了1000多家,超过了总量的三分之一。
【解 说】
如今黄老伯伯又回到了独居生活,拾得一份平静的心情,他悠然地享受着自己的暮年。

【解 说】
而收藏家刘德保在城市拆迁的废墟中找到的家门口的公用电话牌子,成了永久的纪念品。

【同期声】刘德保 民间收藏家
妈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,看见了吗?这个公用电话的牌子,就是我们家门口那个549486那个电话号码,就那个牌子。阿姨说烂掉了,我说,能不能给我,她说烂掉不要了,然后拆房子我就把它小心拆下来的。你看。…反面还要旧。

【解 说】
如今劳苦功高的公用传呼电话亭,终于带着无数人的回忆功成身退,躲进了博物馆。这具蜡像模型全部按照原样“全真”复刻,在它身后,留下了社会变迁的曲折轨迹,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展开画卷——信息的传递不再昂贵、神秘,艰难,随时随地拥有信息,传播信息,已是平常百姓的平常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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